每逢端午佳节，“端午安康”的祝福语便会刷屏社交网络，与沿用已久的“端午快乐”形成分庭抗礼之势。这一看似古雅温厚的表达事实上并非传统使然，而是一个仅流行了十年左右的当代说法。更耐人寻味的是，十年间，这一说法引发了诸多争论，年年被驳正，却又年年继续传播，最终凝结为一种普遍使用的节日表达。这个过程，为我们观察当代社会中传统文化的流变与传播，提供了一个值得分析的范例。
一
回顾“端午安康”的起源，可以大致锁定在2015年。其时，一则“非遗专家杨广宇提醒：端午节不能说快乐，要说安康”的消息，借助微信群、朋友圈及个别媒体的扩散而迅速发酵。这则消息的核心逻辑是：端午源自纪念屈原、伍子胥等悲剧历史人物，具有祭祀性质，因此互祝“快乐”并不妥当。然而，所谓的“非遗专家杨广宇”很快被证实并不存在。至2016年端午节前后，就有多位知名学者在社交平台明确提出反驳，指出端午习俗历来包含有欢庆内容，“只能安康不能快乐”之说没有历史依据。
如果事情到此为止，它不过是传统文化复兴过程中偶然出现的一个“小插曲”。但事实恰恰相反：“端午安康”表现出极强的生命力，年年传扬，并在流传过程中不断自我调整，最终演变为一种“新民俗”。这背后的原因颇有趣味。
二
民俗学的研究早已清晰表明，端午节的文化内涵从来不是单一的肃穆与祭祀。从唐宋诗文到敦煌文书，从《水浒传》到《红楼梦》，大量经典文献记载了端午欢快喜庆的节日场面与氛围。闻一多等学者的考证表明，端午的文化渊源远早于屈原、伍子胥、曹娥等人物的传说。作为一个融合自然节律与人文意蕴的复合型节日，纪念先贤与祛病防疫、竞渡欢庆并不相悖，反而共同构成了丰厚的文化内涵。“参差飞鹢集中流，振地欢声竞楚舟”，戚继光等关于龙舟竞渡热烈场面的诗文也说明，端午节甚至可以说是中国传统节日中最具全民狂欢气质的节日之一。称“端午快乐”在历史与民俗上并无不妥。
既然如此，“端午安康”为何能够被广泛接受？一个重要原因在于，这一讲法契合了当下社会对健康的集体关注。端午自其起源时便有采药、沐兰汤、悬艾、饮雄黄酒等祛病辟邪的习俗。端午节“避疫禳灾”的文化维度，在近年来公共卫生意识显著提升的背景下，被重新发现并放大。一些媒体更将端午节表述为“我国最早的公共卫生防疫节”，正是这种时代心理和需求的体现。由此，“安康”的祝福较之“快乐”，似乎更能传达端午在祛疫避邪方面的某些特点，从而脱离了最初版本“因为是祭日所以不能快乐”的脆弱论证，获得了更容易为当下所接受的理由。
此外，从语用角度来看，“快乐”与“安康”在传播中的差异也值得注意。“快乐”适用范围最广，几乎所有节日都可以使用，而正因其通用，在具体节日的表达上反而显得泛化、模式化，难以传达特定节日的独特内涵。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日益受到重视的背景下，许多人渴望更“讲究”的表达，而非套用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祝词。“安康”一词恰好满足了这种需求：字面上更为文雅庄重，又与端午辟邪祛疫的传统相契合，自带一种专属的文化仪式感。这种心理，是“端午安康”依然被广泛使用的内在原因之一。
更为重要的是，“端午安康”的流传过程显著地具有网络时代文化传播的新特点。第一，随着学界展开讨论，这一说法在传播过程中完成了巧妙的自我迭代。首先，“非遗专家说”迅速取代了“非遗专家杨广宇说”，具体人名被悄然隐去，信息得以继续流通。随后，它的传播形态进一步媒介化：大量融合了龙舟、粽子等端午元素的“端午安康”表情包，成为社交平台上节日互动的常见方式。在这一阶段，“端午安康”已经凝结为一个整体性的文化符号。接收者不会去追溯、计较其历史出处，发送者也未必认同“不能说快乐”的原始说法，它只是作为一种轻量化、仪式化的祝福方式被广泛使用。甚至一些严谨的学者和编辑也会转发此类表情包，就如同他们会随手转发带有文字错误的祝福表情包一样——在这种高度视觉化、情境化的网络传播中，对文字的考究往往被自然搁置。
第二，互联网环境天然存在不同话语空间的相对区隔。围绕“端午安康”的争论，主要发生在学者、媒体评论员及部分深度互联网用户中，相关的考辨文章和讨论在微博、知识类公众号等平台上年年可见。而“端午安康”的日常化传播，则更多地依托于微信群、朋友圈以及各类表情包的流转。两者的受众群体并不高度重合。对于大多数普通使用者而言，他们接触到的是已经“表情包化”的“端午安康”，而不是追溯其源头的学术考证文章；转发的是一个节日的仪式感，而并未涉及对其背后历史论证的认同或不认同。这种传播在渠道和受众上的错位，在很大程度上解释了争议与传播年年并存的现象。
第三，当“端午快乐”与“端午安康”在公共传播领域已然成为具有争议性的话题时，一种“最小风险原则”便开始发挥作用。商业机构、国际组织、公众人物等公共性强、受众广泛的传播主体，在节日期间发布祝福内容，首要考量的往往不是文化立场的表达，而是传播的顺畅与安全。在争议面前，选择“端午安康”这一更不容易引发“批评”的说法便成为稳妥之举。这一类传播主体的选择，并非出于对“安康”说法的认同，却在客观上进一步扩大了“端午安康”的可见度与使用范围，加速了它的流传。
三
回顾这十年，“端午安康”逐渐演变为全民习用的节日表达，为我们理解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如何创造性转化、创新性发展提供了一个鲜活而典型的样本。这一过程生动说明了，文化传统从来不是静止不变的化石，而是一个动态生成、不断层累的生命过程，是连续性与创新性的统一。端午节原本就有快乐与康健并存的底色，当下“安康”祝福的流行并非对传统的颠覆，而是端午习俗中“避疫禳灾”、崇尚健康这一文化内涵在当代的凸显。“端午安康”的说法之所以能够被广泛接受，根本原因在于它呼应了社会心理，满足了民众追求安康、希望深入理解传统、寻求差异化个性化表达的精神需求。相较“快乐”这一适用于几乎所有节日的通用祝词，“安康”文雅典正的语意色彩，赋予了其更强的传播力。这正是文化消费升级背景下公众文化心理的真实反映，也提示我们：大众的文化需求始终存在，关键在于以何种方式去回应和引导。
同时，这一过程也折射出文化自信发展的一种路径。文化自信始终根植于深厚的文化自知。从十年前一个说法的广泛传播，到如今越来越多学者、主流媒体乃至各界公众加入讨论，人们对端午文化内涵的认知在争论中逐渐走向深入。这场讨论本身就具有重要的意义，正是在这样的追问中，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了解端午节的丰厚内涵——它既有追思先贤的庄重，也有竞渡欢庆、“同舟共济”的热烈，有祛病防疫的生活智慧，也有顺天应时、天人合一的文化精神。这十年间的反复讨论与辨析，本身就是端午节在当代生活中保持活力的一种方式。一个传统节日真正“活”在当下，不在于它的形式一成不变地保留下来，而在于它始终能够激发人们的关注、思考与热心参与，在与时代的持续对话中不断被赋予新的内涵与生命力。
（作者：杨传召，系山东社会科学院国际儒学研究院助理研究员、荀子研究中心副主任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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